秘密

现代 · 牧野

那是某某主义∶他的皮带扣着一把钥匙

有点臃肿的手指在蒙住餐桌的红布上

来回走动,剪刀终于擦干净他的脸

后来,红色不再说话,耳朵还在认真打听

半杯白开水的去向,是否来路不明

先是闹钟伸出一条腿,再后来

左边的紫檀木椅子飞起来,他把眼睛

装进白炽灯的玻璃球里观察身体的重力

突然,他被脚踝骨的尖叫捂住了嘴巴

那个怀揣着铃铛串门的女人

不小心碰掉梯子的一小块密码……

海马

现代 · 牧野

汹涌澎湃的波涛。松林

胸脯里起伏不定的蓝。松林

而我眼睁睁奔腾呼啸的大海

让空气凝结,叶子还在风口浪尖上

跳动。马鬃散发的气息

野马从前雄性的气息,我嗅出

从西域高原夺眶而出的汗血宝马

汗涔涔的传说气息--

在我贲张的血管里撒野

我手忙脚乱,我晕头转向

我要松林或者海洋自我狂乱的掌上

长啸激烈,擂响马蹄和鼙鼓

我要眼睁睁看它滚动起来

不改变原来的方向,我要……

夜暮下的观众--各就各位的星辰啊

请原谅!

我只是一个蹩足的无声电影时期的

放映员,不能把未来的印象和虚空连接

松林,冷。海洋,冷

叶子和浪花,冷

我还能转动什么呢?空气和冷?

因为只有上帝

现代 · 牧野

不知道他的名字,这样反而更好

可以省略操纵搜索引擎带来的不必要麻烦

省略眼睛、视窗、收藏、编辑、文件夹

如果一旦对他抱有好感,全部档案

首先要从名字开始填写∶姓名、年龄

是否党员、籍贯、学历——这一栏和职务

一样重要,不符合自己的想象,可能

自由发挥,帮助他欺骗身边的邻居

好了,她还是抬起高脚玻璃杯一饮而尽

权当让一条狗侥幸占了拣来的便宜

这时她拼命嚎叫起来,她用肉体呼叫∶救命

没有人可以帮她,虽然所有的房东都听到来自自家厨房的挣扎

因为只有上帝——上帝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无人称的雪

现代 · 杨炼

(之一)

一场雪干燥 急促 模仿一个人的激情

兽性的昏暗白昼

雪用细小的爪子在树梢上行走

细小的骨骼

一场大火提炼的玻璃的骨骼

雪 总是停在

它依然刺耳的时候

关于死 死者又能回忆起什么

一具躯体中秘密洒满了银子

一千个孕妇在天上分娩

未经允许的寒冷孤儿

肉的淡红色梯子 通向小小的阁楼

存放尸首的 白色夜晚的阁楼

你不存在 因而你终年积雪

(之二)

雪地上布满了盲人 他们看不见

一首死在旅馆里的诗

和 繁殖着可怕阳光的山谷

他们在同一座悬崖下失去影子

变成花园日规上黑瘦的针

用笑声洗脚

用一只死鸟精心制作雕花的器皿

野餐时痛饮鲜红的溪流

正午 盲人盲目分泌的溪流

他们看不见 一首诗里的游客

都裸体躺在旅馆的床上

无须陷落 就抵达一场雪崩的深度

(之三)

一盏陶土小灯 是你送给黑暗的礼物

雨声和雨声的摩擦中

诞生了你名字里的雪

给你文身的雪

疼痛 放出关进岩石多年的鸟群

一只是一个辞 而你是无辞的

风暴 是城市屋顶上一座空中墓园

天使 也得在窝里舔伤

像头黄金的野兽蹲在昔日

被水显形的人不得不随水流去

一场大雪犹如下到死后的音乐

你在名字每天死后

袒露一具没人能抚摸的肉体

让天空摸

从雪到血 摸遍火焰

直至黑暗 偿还不知是谁的时间

(之四)

黑夜像一个疯子的思想 敲打

我们的头颅 使我们相遇

危险的雪不存在距离

像两片星光下驰过同一座山峰的马

被一枚埋入夏夜的钉子扎着

听鬼魂们洒水 清扫月亮

听 墓碑说谎 炫耀人生的艺术

我们都是下山的 雪

天生无人称因而能挥霍每个人的死亡

黑夜在病床上 挥霍妄想时

疯子们的村庄在弹琴

蜡烛不朽 钟声泼出眼泪

一副白骨漫山遍野脱下日子的丧服

而 我们冻结成一整块石头

(之五)

这山谷不可登临

一如你里面 那座白色夜晚的阁楼

被雪邀请时 花草一片寂静

视野 像一杯斟入黑暗的酒

在不同地点燃烧

被雪拒绝时 你是无色的

栖息在伤口里的鹰 用阳光小声哭泣

岩石 慢慢吞下你

而你的性闪耀你死后不可能的亮度

你成为唯一的不可能了

一生的雪都落下了

白色夜晚的阁楼里 钳子在夹紧

鸟儿脆弱的睡梦里 天空无情欢呼

女孩胸前甜蜜的梨子 掉进

雨季 雨声 就在你里面到处追逐你

一个人赤裸到最后无非一片雪

在山谷脚下洁白 刺眼

走了千年还没穿过这间没有你的房子

(之六)

只活在时间里的人知道时间并非时间

一块岩石本身就是一首诗

而阴影 镌刻成一把湖边的椅子

每年六月的野草 在这儿朗读

雪 死者银白的书

那铁丝鬃毛的刷子仍固执刷着

一双泥泞棺木的鞋子

一副纸手铐 更使囚犯胆战心惊

这一个个字 写下就错了

刻上悬崖的字 搭乘着失控的缆车

日复一日粉身碎骨

跳入一首诗的诗人只配粉身碎骨

比死亡更逼真的想象里

雪是一次漫步 仅仅一次

六月就齐声腐烂 死者的肉体摇着铃

所有人 摇着此刻完成的孤独的铃

比想象更逼真地死亡着

雪 离开太远了 不得不埋葬一切

概念

现代 · 牧野

这一座大楼快要落成,他每天上下班

都看一眼忙忙碌碌的工人帮助它发育

今天路过的时候,他感到不一样

一块熟悉的图案象割下的凡高的鼻子

倾斜着挂在大楼侧面的墙体上

他的眼睛飞快地跑上去,趁机摸了一把

左手大拇指直挺挺地竖立

而还是左手的食指已将指头压的很低

他忽然想起家住安庆的诗人余怒,如果

左手的概念让他发现∶建筑毫无逻辑

控制措施

现代 · 牧野

他跳到树上的时候,那个女人刚刚来到

他赶忙从树上跳下来,在距离地面

一公分的位置,缓慢地停下——

他又跳到树上,学一声麻雀的叫声

跳下来,在距离地面一公分的位置,停下

他又跳到树上,学一声麻雀的叫声

跳下来,在距离地面一公分的位置,停下

他又跳到树上,学一声麻雀的叫声

跳下来,在距离地面一公分的位置,停下

那个女人和他亲切地交谈有关天气的话题

结局或开始---献给遇罗克

现代 · 北岛

我,站在这里

代替另一个被杀害的人

为了每当太阳升起

让沉重的影子象道路

穿过整个国土

悲哀的雾

覆盖着补丁般错落的屋顶

在房子与房子之间

烟囱喷吐着灰烬般的人群

温暖从明亮的树梢吹散

逗留在贫困的烟头上

一只只疲倦的手中

升起低沉的乌云

以太阳的名义

黑暗公开地掠夺

沉默依然是东方的故事

人民在古老的壁画上

默默地永生

默默地死去

呵,我的土地

你为什么不再歌唱

难道连黄河纤夫的绳索

也象崩断的琴弦

不再发出鸣响

难道时间这面晦暗的镜子

也永远背对着你

只留下星星和浮云

我寻找着你

在一次次梦中

一个个多雾的夜里或早晨

我寻找春天和苹果树

蜜蜂牵动的一缕缕微风

我寻找海岸的潮汐

浪峰上的阳光变成的鸥群

我寻找砌在墙里的传说

你和我被遗忘的姓名

如果鲜血会使你肥沃

明天的枝头上

成熟的果实

会留下我的颜色

必须承认

在死亡白色的寒光中

我,战栗了

谁愿意做陨石

或受难者冰冷的塑像

看着不熄的青春之火

在别人的手中传递

即使鸽子落到肩上

也感不到体温和呼吸

它们梳理一番羽毛

又匆匆飞去

我是人

我需要爱

我渴望在情人的眼睛里

度过每个宁静的黄昏

在摇篮的晃动中

等待着儿子第一声呼唤

在草地和落叶上

在每一道真挚的目光上

我写下生活的诗

这普普通通的愿望

如今成了做人的全部代价

一生中

我多次撒谎

却始终诚实地遵守着

一个儿时的诺言

因此,那与孩子的心

不能相容的世界

再也没有饶恕过我

我,站在这里

代替另一个被杀害的人

没有别的选择

在我倒下的地方

将会有另一个人站起

我的肩上是风

风上是闪烁的星群

也许有一天

太阳变成了萎缩的花环

垂放在

每一个不朽的战士

森林般生长的墓碑前

乌鸦,这夜的碎片

纷纷扬扬

安魂曲---给珊珊

现代 · 北岛

那一年的浪头

淹没了镜中之沙

迷途即离别

而在离别的意义上

所有语言的瞬间

如日影西斜

生命只是个诺言

别为它悲伤

花园毁灭以前

我们有过太多时间

争辩飞鸟的含义

敲开午夜之门

孤独象火柴被擦亮

当童年的坑道

导向可疑的矿层

迷途即离别

而诗在纠正生活

纠正诗的回声

童话诗人——给G·C

现代 · 舒婷

你相信了你编写的童话

自己就成了童话中幽蓝的花

你的眼睛省略过

病树、颓墙

锈崩的铁栅

只凭一个简单的信号

集合起星星、紫云英和蝈蝈的队伍

向没有被污染的远方

出发

心也许很小很小

世界却很大很大

于是, 人们相信了你

相信了雨后的塔松

有千万颗小太阳悬挂

桑椹、钓鱼竿弯弯绷住河面

云儿缠住风筝的尾巴

无数被摇撼的记忆

抖落岁月的尘沙

以纯银一样的声音

和你的梦对话

世界也许很小很小

心的领域很大很大

画——给田田五岁生日

现代 · 北岛

穿无袖连衣裙的早晨到来

大地四处滚动着苹果

我的女儿在画画

五岁的天空是多么辽阔

你的名字是两扇窗户

一扇开向没有指针的太阳

一扇开向你的父亲

他变成了逃亡的刺

带上几个费解的字

一只最红的苹果

离开了你的画

五岁的天空是多么辽阔